本命骸纲
不吃任何ALL
咸鱼一条,偶尔写写文

【骸纲】永夜→曙光

温暖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洒落在教室内的木质地板上,留下一层朦胧的光晕,愉悦又轻松的因子在室内翻滚沸腾。

 

课间时分,沢田纲吉趴在课桌上,把头埋在臂弯间,耳边尽是嘈杂的声响,就像一群讨厌的苍蝇一样不间断地绕着他嗡嗡鸣叫,即便想要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一连串笑语还是不听使唤地一再充斥在他耳际。

 

“喂,安迪你最近很受欢迎啊,学校里的辣妹们见到你就自动贴上来,艳福不浅哎。”

 

“嗨,别提了,她们是为什么才来的你们还不清楚吗?”

 

“安迪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谁不知道朱蒂的技术是出了名的好,在午休的时候没少享受吧?”

 

“说起来苏菲亚也不错呢,你们试过没有?”

 

“她的裤带是出了名的松,只要你给她买点东西,带出去不是很容易的事么?”

 

一阵不屑的哄笑响起。

 

“都别说我,你看乔伊可一直都没说话呢,他可是征服了冰山美人玛伊娜的高手,能让玛伊娜都拜倒在他西装裤下,他才是深藏不露啊。”

 

又是一阵笑声,男人们窝在一起话题有一半以上都在围绕女人打转,这群闲着无聊的黑手党家族的少爷们也不例外。他们一边兴致勃勃的谈论各自的女友们(请注意是复数),一边炫耀自己的生活有多么多姿多彩(糜烂)。

 

微微侧过头,沢田纲吉从臂弯间露出半张脸,眼睛透过敞开的玻璃窗望向外边晴朗的天空,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种话题,他向来不愿意参与进去,倒不是他有多清高,也不是他至今还没有交女友,仅仅只是他单纯的,不想提起罢了。

 

作为意大利最大黑手党家族彭格列的唯一继承人,他的身份远比在场所有的阔少们都要尊贵,但为了不引起骚动和麻烦,他入学时候就用一个中等家族的第N位继承人的身份来做掩饰。而之后的学习生活中,因为他实在过于不合群,使得一些人看他不顺眼。不过没等他们引起什么大骚动,就都莫名其妙地进了医院休养。能进入马菲亚学院学习的都是里世界上层人士的后代,没有谁是傻瓜,同样的事情发生了几次,便再也没了下文。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谁还能不清楚他的背景有多么深不可测,再继续挑衅搞不好连自己都要搭进去。都是来学院镀层金顺便结交盟友,谁也不想为了一点小小的看不顺眼而树立一个难以匹敌的对头,从此再也无法享受生活。在周围人达成了这样的共识之下,他的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

 

等到沢田纲吉的思路从回忆转回了现实,少爷们的话题已经从女友的攀比上面转到各自的性经验,无非是夸耀自己技术有多么高超,让女友们多么迷恋,说什么都不愿意分手,只好全都收了云云。说到兴起时,手舞足蹈不说,音量也提高了八度。

 

眉头皱了起来,他不愿意再听下去,便起身走出教室,没有人对他的离开有所反应,对他身后势力的忌惮使得名为远离的孤立成为实质上的现实。

 

脸上的漠然只维持到踏出了教室的那一刻,沢田纲吉深深地吸了口气,努力想要忽略那根一直插在心脏中的毒刺所带来的疼痛。可毫无效果。

 

这样的痛苦从14岁那年的夏天开始就一直如影随形,现在也不过是刻意地遗忘才让他获得一时半刻的虚假安宁。

 

同学无心的话语落在他耳中,将他有意封锁起来的感觉逐一打破枷锁,过去的一幕幕再次在脑海里轮转,伴随着刺骨的寒冷和剧烈的疼痛,在脑子里喋喋不休地数落讥笑——

 

「你这个只能被人上的贱货。」

 

呵,贱货。

 

他哑口无言,因为事实如此,他无从辩驳。

 

性经验什么的,他当然有,还异常丰富。只不过,堂堂彭格列家族的下一任,是个像女人一样只能躺在下面被男人操得浪叫连连的货色,是任谁都想不到的事吧。

 

一直以来,他的眼里都冻结着风雪,以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寒姿态杜绝麻烦和骚扰,试图埋葬那些他极力想要掩盖的耻辱往事。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他所希冀能够保护自己的护甲是那样脆弱,旁人无心的话语就能轻易击碎。以为已经成为灰烬的东西,嘭一声死灰复燃迅速蔓延,一种愤恨和无奈的情绪鼓鼓囊囊地堵在心头,在内心深处膨胀,却又只能无力地承受。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极力克制着,等待激荡的心情慢慢冷却,让那些黑暗的感情再度沉淀下去,直至在心脏裹上更坚硬的一重硬壳。

 

“纲吉。”音质艳丽的声音传来,抬眼望去,一个高瘦的身影沐浴在阳光下,就像在发光。

 

沢田纲吉眼神骤变,眼里的冰层轰然碎裂,沉入心海,化作暗流,涌动不止。踟蹰了一下,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冲过去死死揪住那人的衣襟,心里澎湃的恨意几乎决堤,可真正从嘴里流出的只有无力的呜咽。

 

他恨透了这样的自己。

 

 

※※※

 

身体猛地一震,沢田纲吉从浅眠中惊醒,一时头痛欲裂。睁开沉重的眼睑望向窗外,车辆仍旧在行驶中,一次轻微颠簸就让他醒过来,他不适地撑住额头,觉察到自己最近的状态已经有些脱出自我控制。

 

至于原因,他非常清楚。一旦回想起,就觉得自己正在缓慢沉入深不见底的漩涡,浓稠的黑暗漫溢出来腐蚀着他的身体,终会将他的一切蚕食干净。

 

明明外界晴空一片,他却只觉身在冰冷荒原,目所及处,一片黑暗荒芜,单调而绝望的世界。

 

沢田纲吉,你还能更下贱一点吗?为何还要一再想起,只有遗忘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烦躁地扒了扒头发,弄乱了精心梳理的发型,沢田纲吉突然开口问坐在副驾驶的机要秘书汉弗莱,“现在是什么时间?”

 

“距离会议召开还有一个小时,我们将在40分钟之后准时抵达环球饭店,Boss您还能再休息一会。”汉弗莱有些担忧的说,透过后视镜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靠在窗边的年轻教父脸色很不好,眉目间带着倦意,眼底充满血丝,整洁的着装也无法掩饰他的憔悴。

 

挥了挥手,沢田纲吉婉拒了秘书的好意:“没事,我已经休息好了,你把会议资料拿给我看一下。”

 

暗暗叹了口气,汉弗莱递过去一个文件夹,里面都是这次会议的重要资料,关系着天文数字的财富,沢田纲吉翻了翻,很快合上文件夹,有些索然无味。这次计划本就是他全程主持,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提出看文件的要求不过是借机打断自家机要秘书絮絮叨叨的劝柬而已。

 

不是不知道对方的好意和关切,但是,他不需要。

 

“嘭!”

 

前方发出一声巨响,地面一阵剧烈震荡,车内几人几乎都是不及反应,强大的冲击波已经夹带着难以计数的各种爆炸物迎面袭来,车窗玻璃瞬间破裂。

 

司机当即发出一声惨叫,脸朝下伏在方向盘上没了动静,只有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副驾驶座位上的机要秘书汉弗莱只来得及举起公文包挡住脸,但马上双臂以及暴露在车窗以上部位都被破碎的玻璃击中,顿时血流如注,痛得他龇牙咧嘴,可他的注意力更多的集中在坐在后座上的上司身上。

 

“Boss,您、没事吧?”

 

回答他的是一阵阵让人心酸的咳嗽。危急时刻,年轻的教父第一时间躺到车座上,躲过了爆炸物的袭击,然而爆炸产生的震动也让他半边身体都麻木了,耳朵也听不见声音,一直嗡嗡作响。

 

“Boss……”

 

沢田纲吉几乎缓不过劲来,强撑起身体坐好,他立刻注意到由于事情发生太快,司机的倒下造成汽车无人驾驶,仍旧保持原有速度前进,而汉弗莱完全没有留意到这点。

 

他没时间去关注随行人员的车驾情况,立即命令道:“汉弗莱,你来开车……啧!”显然事情已经来不及了,受伤使得秘书先生动作迟缓,轿车失控地朝着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的前方疾驰而去,眼看就要驶入未知的死亡漩涡!

 

沢田纲吉拿出察觉不对就捏在手心中的死气丸罐子,倒出一粒吞服,清澈的火光顿时燃起。顺手揣好死气丸,这可是他现在必不可少的道具。一手去拉车门,然而先不说行进途中车门早已锁上,刚才那一波爆炸的气浪也已经让车门变形,根本无法用正常方式打开。

 

嘭嘭嘭,爆炸声自侧后方接二连三响起,应该是己方随行人员的车辆撞到什么引起了剧烈的爆炸,但紧接着不绝于耳的连声枪响终于让他脸色骤变。

 

透过破碎的车窗朝外匆匆瞥过一眼,随行的轿车横七竖八,有的撞倒了路边的行道树,有的撞倒了路灯,还有互相追尾的,几乎所有轿车的车身都腾起红色火焰,浓烟滚滚。车上人员跌跌撞撞跑下来,就被埋伏在一边的大群黑衣人攻击,猝不及防之下,己方人员立时被射杀好几个,好在他们均是训练有素,没有慌张地四散奔逃,互相掩护着迅速找到掩体,构成一道临时防线,拔枪回击。

 

外边打得激烈,车内沢田纲吉冒火的手在车顶一按,接着一层冰晶爬满烧得通红的顶部,随即轻轻一推,一个巨大的窟窿就打开了,一把揪起副驾驶座上愣神的汉弗莱,脚下一蹬,飞速蹿出轿车。

 

到处都是烟尘,现场能见度很低,但沢田纲吉实在太显眼,他整个人就像是黑暗中的明灯,霎时吸引来绝大部分攻击。

 

“彭格列!”

 

“是彭格列十世。”

 

敌方一阵骚乱,很快调转枪头,子弹呼啸着交错而至,意图一锤定音,将彭格列家族的首领打成漏勺。如果是沢田纲吉自己一个人,在超死气模式下,躲开这些子弹易如反掌,但问题是他现在手里还抓着机要秘书!

 

沢田纲吉并不慌乱,Ⅰ世的披风一摆,裹住两人,顶着枪林弹雨极速冲到家族成员组成的临时防线内。现场十分惨烈,己方处于劣势,一些在一开始不及反应的人永远地躺在路边,活着的成员大多身上带伤,有些人浑身是血,还有几个身上被烧得焦黑,不过他们斗志还在,正依托着路边的花圃和其他一些掩体进行反击。

 

教父的安全归来立刻让他们士气大振,轻言鼓励了一番,又交代他们不必恋战,现在敌情不明,一切以保命为优先。说完不等汉弗莱的劝阻,沢田纲吉迈开步子,再次闯入腥风血雨之中。

 

他并不是将属下的命看得比自己更重,只是这次明显是事先计划好的伏击,敌人的首要目标必定是自己,没见他刚才一进入己方的防线,那边的压力顿时倍增吗?

 

并且,就算是现在,他也是有自信解决这些家伙,找到一些线索,看看是哪些不知死活的人作祟。

 

身形电转间,一声声惨叫连续不断的响起,每一声惨嚎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逝去,能够安稳坐在黑手党第一家族彭格列首领的王座上十多年,可不会是双手干净的偶像。很快,随着领头的干部一个接一个的殒命,剩下的人再没有任何勇气对抗这个裹在一袭黑披风里,来去如风宛如死神般收割生命的褐发青年,纷纷丢下同伴,疯狂逃跑。

 

没有马上衔尾追击,沢田纲吉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

 

对方既然是有计划的伏击,为什么派出的作战人员都是普通战斗人员,而不是有着特殊能力的高手,甚至连A级特战人员都只有几个?单纯的火力覆盖,如果不是出其不意,根本不可能伤到他。那么问题就来了,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付出这样多的人命造成的埋伏虎头蛇尾,难道只是为了闹个恶作剧,这种话逗逼都不信!何况,虽然这里是郊区,距离城区有着相当一段距离,然而闹出的动静如此惊人,很快就会有人报警,现场可怕的破坏度以及留下的众多尸体,可想而知这样的恶性事件会造成怎样的大骚动,要知道引起表世界官方的瞩目对于他们这些隐藏于黑暗中的人来说都是相当大的困扰……

 

在沢田纲吉思考的时候,一层淡淡的雾气缓缓弥漫在这个硝烟未散的战场上,等他有所警觉时,已经来不及了!

 

突然一声巨响,地面再次震动,瞬间整个人就被气浪掀翻出去,他顺势一滚,躲开了骤然而起的寒意。接二连三的枪响,并不密集,带给沢田纲吉的感觉却是之前枪林弹雨中都没有的危机感。

 

是高手!

 

寒意自尾椎窜起,让人一阵阵心悸,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直接而赤裸的杀机,但目前情况已不容他多想。扫视一圈,大致判断出阻击手所在方向,双手猛地喷射出大量火焰,宛如一只利箭般急冲过去。然而,他速度快对手也不慢,在他接近时立即远远逃开,保持了安全距离,迅速转换方位,并再次开火射击。以沢田纲吉的速度,加上仿佛作弊器一样的超直感帮忙,也无法在躲避不断射来的子弹的同时接近那个滑溜的阻击手。作为一个近战为主的人,遇到这种无法接近的远程对手,简直就是无奈了。不过,利弊都是相对的,正因相隔遥远,敌方攻势的规避也相对容易一些,并且他的速度太快,阻击手也无法锁定和预判他的位置。

 

现在的情况就是互相都无法给对手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但沢田纲吉判断出敌方的意图就是消耗他的力量,他的超气死模式不可能一直维持下去,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于是不打算再纠缠下去,正待离开此处和家族成员会合,眼前忽然一花,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沢田纲吉暗叫不好,将近期以来的许多事情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突然有所明悟,知道今天自己大概是讨不了好。不管是先前的爆炸还是目前牵制他的阻击手,都是吸引他注意力的花招,真正的目的应该是将他引入这个精心构造的陷阱。

 

这一年来,他确实是过于懈怠,对内没有好好安抚家族内部矛盾,对外界的众多盟友也有相当时间没有联络拉拢,大约是累积了很多不满吧!加上原本就对他行事作风看不顺眼的一些势力,以及不满意蛋糕分配的组织,在有心人挑唆之下,直到现在才面临这种危局,他是该感激一下彭格列家族百多年老牌黑手党家族的威慑力吗?

 

好在这样的时间极短,恢复视力的时候,沢田纲吉暗暗舒了口气,庆幸那几秒没有遭到攻击,否则他现在估计已经成为一具尸体了。他却不知道,对他来说更为残忍的事情马上就要降临。

 

这是一个纯白的空间,周围笼罩着一片浓厚如墙的白雾,视线被弥漫的雾气遮蔽,看不到半米外的景色。环境不正常的骤变,马上引起沢田纲吉的警觉,猜测自己是陷入了术士的幻境,不由有点烦躁。超直感是幻术克星不假,可现在的他……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还是要设法从这里逃脱出去。仔细观察了一会周围的环境,四周只有一种颜色,没有丝毫声音,沉寂的让人心慌,这种环境里一旦被困时间一长,更容易让人精神崩溃。沢田纲吉失望的发现这是一个相当完美的幻境,敏锐的直觉也找不到丝毫漏洞,更无法判别出口方向。苦苦思索中的他没有注意到一丝丝黑气渐渐聚拢到脚边,化作一个黑洞,瞬间吞没了他的身体。

 

不由自主地坠入黑暗的深渊,视线受阻呼吸困难,更可怕的是,无形的力量撕裂了他心灵完好的表层,展露里面血肉模糊的内在,那些难堪的记忆仿佛被人操控一样,忽然走马灯一样在沢田纲吉眼前浮现。

 

他心中有着难以愈合的伤口,直到现在也只是表面上看着好了,其实内里早已溃烂化脓。说起来是十几年前的事情,造成的阴影至今仍旧笼罩身心,更为可悲的是,习惯之后无法割舍,然而最终的结局却是他再次被遗弃,在以后的人生里只能独自面对充满黑暗的荆棘丛林。可残酷的现实并不会如此轻易地放过他,更多的打击接踵而至,命运无情的鲸吞他的每一分力量,心血似乎都被耗尽,让他有一种自己正在逐渐干枯,每一天都在更加接近末路一点的感觉。

 

对此,他很坦然,在心底就已经开始放弃,他的人生到底还有什么可坚持,又有什么意义呢?

 

再一次直面那毁掉一生的绝望时刻,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触了,心脏的部位空落落的,不痛,只剩麻木。

 

沢田纲吉的表现让暗地里操控幻境的幻术师感到疑惑,他事先在陷阱里设置了很多幻术节点,可以最大程度放大一个人内心的负面情绪,唤醒他最为恐惧的噩梦。

 

事情的发展没有超出原计划,虽然暗示耗费的精神力比预计的要多得多,并且彭格列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对此仍旧抱有很大信心。

 

教父的意志固然坚韧,然而每个人的内心都会有漏洞可以利用,他并不能看到受术者精神世界的内容,幻术师只能根据多年的经验猜测,也许是自己的暗示不够的原因。这次受到雇佣破除彭格列的心防,使他精神崩溃的S级悬赏想必很快就能拿到那天文数字的赏格了吧。幻术师露出残忍的微笑,再次加重了沢田纲吉身上的暗示。同时,他也在疑惑,堂堂彭格列家族的首领,身上居然没有术士布下的精神防御?真是奇怪!

 

一波又一波越来越深重的庞大精神压力宛如一股股海浪不断冲击沢田纲吉脆弱的神经,他脸色越来越苍白,原本挺直的背脊渐渐弯曲,似乎再多一点力量就会让他完全垮塌下去。

 

 

※※※

 

这是一座安静祥和的小镇,风景秀丽,且少有游人打搅,居民们过着质朴悠闲的生活。

 

四周青山映着碧水,花木围绕湖滨,湖光山色交相辉映,一片让人心醉的美景。六道骸坐在湖边,手中握着一柄钓竿在垂钓,慢慢消磨自己的时光。

 

离开了沢田纲吉之后,他就来到这座小镇定居,身份房屋等一系列问题早在他作出决定之后就开始解决,利用手中的权势——彭格列家族核心成员的自由度高的吓人。即便是他这个一直被家族其他高层所猜忌的人,同样能够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达到目的,事后也不会有任何线索留下。

 

小镇居民都很和善,也没有什么过于八卦、干涉别人生活的想法,所以六道骸很容易就融入了平静的生活,和其他镇民一样每天过着悠闲的日子。

 

刚开始时,六道骸还会时不时想起沢田纲吉,过去的十多年里他的生活重心就是那个恨他入骨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对于知道内情的人来说大概就是莫名其妙加纠缠不清,对当事者的他俩来说应该是被命运之弦捆缚的两个可怜虫。只不过他是心甘情愿,而沢田纲吉却是拼命忍耐。

 

没人会在付出后不渴望回报,但沢田纲吉简直顽固之极,十多年的努力最后他又得到了什么?随着纲吉年龄越长,他就越觉得他们之间距离越来越遥远,分歧越来越多,人体实验的事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心灰意冷之下,六道骸选择了放手。

 

他不想再如同以前一样,离得太近反而痛苦,现在只要不想就不会痛。当他不再去想沢田纲吉后,生活获得了平静,内心恢复了安宁。可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单方面以术士的能力封闭了沢田纲吉对他的契约感应,只要灵魂契约存在一天,他依旧能够感受到对方的基本状态。多少次他都想不再掩饰精神链接告诉纲吉他在哪里,他一方面希望纲吉能找到他,另一方面又时时刻刻想要躲着他,他不允许自己再重新陷入那种可悲的、求而不得的悲惨境地中。

 

六道骸有时会想,如果我不再掩饰,沢田纲吉会不会扔下一切来找我,他有没有在乎我一点,哪怕一点也好……但是他又觉得,就算是那一点些微的想念,估计也就是对待一个常年按摩棒的习惯吧,这么想的自己也是分外的可悲。

 

于是,六道骸冷待着这个能力,不主动去触及,他早就知道他们不会有个好结局,只要知道对方还活着,不见面对他们来说都好。

 

然而,他同样小看了这份感情的顽固,他依旧很渴望纲吉,十几年的亲昵相处,本来就很喜欢的人这份感情沉重到变成无法改变的习惯。他下意识地还会去关注沢田纲吉,主动搜集对方的情报,身心分离的矛盾状态连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拿起放在一边鱼篓上的凉帽,六道骸手忽然一顿,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就在刚才那一瞬,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失落感,一直攥在手中的绳子正在寸寸断裂!

 

“纲吉!”失声叫出那个名字,担心让他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六道骸扔下渔具,拔腿就往车库跑去,火速动身寻找理论上应该在附近城市开会的沢田纲吉。

 

一路上满脑子胡思乱想,像是想了许多但是什么内容也没留下,只觉五内俱焚。

 

按照精神链接的感应,六道骸很快便在半途发现了被困于幻境中自己的目标。他满心焦躁的解决了隐藏在一边,暗中操控幻境的幻术师,那家伙的警惕心不高,注意力似乎都用在维持某种技能,加上实力上的差距,几乎没有耗费多少力气和时间,可他已经觉得心急火燎。

 

——那家伙,他没事吧?

 

※※※

 

尽管做出种种预测,真正看到沢田纲吉时,对方的状态依旧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年轻的教父蜷缩着身体,发出了一阵极度压抑的悲鸣。他沉重地喘息着,眼睛睁得极大,脸上密布着厚厚的汗珠,原本整洁的衣衫皱皱巴巴满是尘土污渍,狼狈得像个流浪汉。

 

“纲吉!”六道骸冲过去扶起沢田纲吉,精神世界不断被挤压撕扯的痛苦折磨得后者表情扭曲,对于他的呼喊毫无反应。

 

仿佛置身炼狱一般的痛苦,已经超出了沢田纲吉的忍受范围,全身所有的神经似乎都在发出惨嚎,除了知道是痛感之外,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了。他犹如被抛上岸的鱼儿一般,将嘴巴张开到了极限,却已经痛得发不出声音,只有急速喘息的气音在咽喉里翻滚,并且再次因为浑身的疼痛而下意识地蜷成一团……

 

尽管心里慌乱不堪,六道骸仍旧集中精神开始检查沢田纲吉的伤势。

 

“呼……荷荷……”

 

六道骸眉头紧紧皱起,一眼看去沢田纲吉身上没有什么严重的外伤,但他情形如此糟糕,应当是受到精神方面的重创。

 

以前六道骸从不担心这方面,不仅是他会给沢田纲吉覆盖精神护壁,对方自己本身的心灵壁障也很坚固,加上超直感对幻术的天然克制,几乎没有幻术师可以伤到他。现在的情况让他有些费解,彭格列的其他术士都没为首领加持保护?还有沢田纲吉他是怎么了,刚才收拾的幻术师实力有限的很,怎么可能让他受到如此严重的精神伤害?

 

但六道骸同时意识到,那个幻术师的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沢田纲吉身上,当一个幻术师着力破坏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时,其破坏力是难以想象的恐怖!

 

精神触角悄然无息探入沢田纲吉的精神世界,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应有的抵抗全然无踪,整个世界濒临末日、几近完全破碎。眼前的一切比预计的更加严重,六道骸几乎难以置信。幸好他刚才出于不想他人打搅到他和沢田纲吉的会面,在干掉那个幻术师的同时接管了他的幻境,只用了一点力量就维持了本在原主死亡瞬间就会消散的幻象世界,现在正好可以用来防备在他治疗时误闯过来的人。至于彭格列的人会不会因为找不到首领而乱成一团,他才懒得管。

 

情势危急容不得胡思乱想,他右手上一对地狱指环倏然亮起靛蓝火光,覆盖在沢田纲吉额头,形成淡淡的青雾笼罩住两人。静谧的环境下只听得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声响,那是伤员的身体仍旧在痛苦中颤抖和抽搐,摩擦在地面上造成的响动。

 

一滴滴汗水汇聚成一条潺潺的溪流沿着脸颊落下,六道骸眼睛一眨不眨,汗水滑入眼中造成的阵阵刺痛也没有让他眨一次眼,精神高度凝聚。沢田纲吉的伤势比他探查所得更为严重,原本拟定的治疗方案显然不能奏效,可伤情十分危急,若不想个办法,伤员很快就会进入脑死状态,到时候任谁也回天无术了。

 

“只能这样了……但愿……”不要出现什么后遗症。现在也只能动用地狱指环的特殊功能,利用契约等价交换。形状诡异的指环上的火光更盛,照耀得一蹲一躺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堪称绝望的痛苦笼罩着身体,那是并不比建立灵魂契约时轻微的痛楚,再一次品尝到,沢田纲吉的表现没有比上一次更好,相反现在的他更多了许多消极情绪,一幕幕耻辱的,疼痛的,遗憾的过往不断重复,打击似乎永无至尽,最后他终于承受不住,精神近乎崩溃。

 

——啊啊,活着还有什么希望?

 

——谁也保护不了,肮脏下贱的我,还有什么存在意义?

 

——放弃吧,放弃吧,充满痛苦和没完没了折磨的人生!

 

——或者放开手,我就解脱了……

 

就在他即将陷入永恒的沉眠时,一点微光在胸口亮起,消除了痛苦,带着点点热意,像是有谁在呼唤着他,思念着他,让他想起这个冷漠无情的世界上,还有至亲至爱的家人总是能够接纳连他都觉得恶心的自己,还有……

 

“纲吉,挺住!”

 

那是谁的声音,为什么让他如此牵挂,如此不舍?他挣扎起来,稍微一用力,残留在身体上没有散去的痛苦余潮被牵动,最初的那份疼痛只是让他发出了很轻微的呻吟,但因为这疼痛而引起连锁反应,身体其余部分马上传来了爆炸般的痛感,一瞬间,剧痛再次席卷周身!

 

“纲吉,坚持住,不要放弃……”

 

朦朦胧胧间,有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懵懵懂懂,下意识照做,只觉得眼前黑雾笼罩的世界被撩开一角,露出外界绚烂多彩的景色,和遮蔽头顶的模糊影子。

 

“谁……?”

 

虽然在火山喷发一般的剧痛慢慢褪色后浑身无力,并且残留下了不少隐约的刺痛,让他无法真正地恢复,但长久以来保持的警惕让沢田纲吉拼命撑起身体,多年无休止的争斗给予他的烙印,早已深深印刻于身心。在瞬息间便摆好了战斗的姿势。

 

精神上长时间的折磨让沢田纲吉对现实的感觉变得淡薄,思维中出现大片空白,似乎他一生的记忆已经从他心里抽离,混乱的灵魂中只剩下胸口微弱的火焰。

 

“……纲吉。”

 

——那是……

 

逐渐清晰的身影让他感到不可思议,靛蓝色的长发,红蓝宝石般清透的眼眸……

 

他想,他肯定是在做梦。

 

亦或是,临死前的幻觉?

 

如果只个梦的话,那么他……

 

随着一个充满怀念的温柔笑容,暖意融入原本闪烁锋芒的蜜褐色瞳孔,涤荡了戒备,浮现出如同星光一样璀璨的光辉。

 

“原来……能在死前见到你,好意外……真是美好的幻觉……其实,我很想你啊……”

 

伸出的手被人紧紧攥住,力道之大沢田纲吉甚至可以听见骨头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他忽然慌了,极力想要抽出自己的手。不过刚刚经历了一次精神上的痛苦折磨,那些痛楚远远超过了肉体的疼痛,他麻木的身体几乎无法将这些刺痛反馈回大脑,以至于他仍然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抬起另一只手抚摸六道骸的脸,他敛了笑容,微微皱起眉:“为什么做梦你也这样……?哦,我明白了,你又要放弃我了……”声音沉了下去,有着不知所措的凄凉,“没错呢,这样的我……不过,能梦见你很好啊。”

 

“クフフフ……”六道骸的表现很让沢田纲吉吃惊,前者捏起他的下巴,露出一个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的笑容,“做梦?你是这样想的吗?”

 

他茫然的眨了眨眼睛,感觉嘴唇似乎因为干燥而稍微有些开裂,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这个动作如同一个信号,冰凉的双唇压了下来。

 

“唔!你、”沢田纲吉刚想说话,六道骸的舌头就挤了进来,熟悉的味道迅速侵占他的领域,只觉得呼吸里都是那让人晕眩的醉人气息,脑子一下就糊里糊涂。

 

“你会梦见我吻你吗?”良久,六道骸才放开已经湿润腻滑的唇瓣,额头轻抵他的额头,低低问道,“在你的梦里我会做些什么呢?”

 

沢田纲吉的表情异常微妙,混乱而不知所措,还夹杂着难以形容的伤心,唯独失去了方才的欣喜。

 

“不、”他奋力挣开不知不觉被六道骸圈起的怀抱,后退几步,揉了揉额头思索,渐渐的,苦笑爬上了他的面颊。

 

“多谢你帮了这个大忙,六道骸先生,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打这个电话,不过我想你应该是不会有需要黑手党帮助的时候。”

 

真情流露就像是幻觉,随着理智的归来完全从沢田纲吉脸上消失,他又变回了彭格列家族的首领。

 

“クフフフ……”这样的态度对于和沢田纲吉相处十多年遭受过种种忽冷忽热态度的六道骸来说不痛不痒,何况,此时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高涨和激荡。他固然是不想要再受伤,但那是一直不曾知晓沢田纲吉的心情,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认为纲吉对他恨之入骨,所有的投入都是如同飞蛾扑火一般无望。然而,濒死的状态下,沢田纲吉表现出的感情,让他一直深陷矛盾、欲舍难离的心顿时坚定起来。

 

——再也不会放开你。

 

他想了那么多年,穷尽一个男人对爱人的喜欢,也就是为了这一句:我很想你!

 

盯着六道骸看了一会,沢田纲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就要离开。再美好的幻想总有要结束的时候,再多的眷恋不舍也必须斩断,因为,他已经不再适合他了。

 

如今的沢田纲吉已经不是那个有着超强觉悟的强者,他的信念已经动摇,他甚至无法自行点燃火焰,而必须靠着死气丸的帮助才可以燃起死气之火。

 

自从六道骸不声不响离开之后,沢田纲吉对于其提出的那些事情进行了彻查,才知道有些规则即便是他,顶着彭格列家族首领以及教父头衔带来的种种光环也无法改变。一旦触及个人利益,敌对的会直接开战,这是沢田纲吉一开始就了解的,他一直被蒙蔽的则是那些友方人士的阳奉阴违。可笑的是,查到最后,他发现就连自己家族内部,除了他的嫡系人马,那些实权派对于他的做法也有很多不满,但慑于首领威势,做做表面工作,其实暗地里依然如故。

 

追求利益是人的本性,他倒不会为此而过于失望,之后发生了的一件事,却让他彻底看清楚自己的无能为力,曾经的誓言根本就是难以做到的虚言。某次酒会中发生了恐怖袭击,他所重视的朋友为他而受伤致残,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守护,甚至事后抽出手来也无法为此报复回去:敌人不仅仅是外部,甚至有部分是寄生在自己身上。他知道症结,却无法找出隐藏着的对手,空有力气却用不出来。

 

此前的同类事件由于并非挚爱亲朋他还能勉强忍受,可现在……沢田纲吉陷入了迷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没有人生目标,没有信念,没有觉悟,他外表依然是光鲜亮丽的教父阁下,内在实则已经开始坍塌崩坏。

 

这一次之所以受到严重的精神重创,一方面是猝不及防,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他心灵本身已经脆弱不堪,负面的消极情绪被术士扩大,一遍遍重复那些他自认为难以忍受和需要负责的事,负担重到他再也承担不起。

 

何况,沢田纲吉突然想到六道骸从始至终都厌憎黑手党的事实,不管他们初遇的契机还是他离开自己的原因深究起来都是为了彼此身份和理念的分歧,所以,他现在远离自己应该过得更好,跟自己这种人生败犬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

 

他能为六道骸做的也只有这一点了。

 

“彭格列,我好歹也救了你,就这么把我打发了也太过分了。”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只有你。

 

他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六道骸,男人走上前,大手绕到他的颈后,托起他的后脑,牢牢地固定住,迫使他不得不扬起下巴,再次接受他的吻。

 

相比前次温柔的亲吻,这一次却既霸道又热烈,灼烫的温度迅速在唇齿间燃烧,唇瓣被辗压吮吸,六道骸灵巧的舌头很快强势地撬开了他的牙齿,滑溜地缠上他的舌头,忘我地缠绵舞动。

 

意料之外的热吻,让沢田纲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眼前仿佛无数炫光闪耀,一切都是那么的眼花缭乱,那么让他想不明白。

 

六道骸既然已经离开,为什么还要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他是特意来找自己的吗?

 

可是……

 

正思考间,沢田纲吉听到了巨大的轰鸣,无数火柱在四周窜起,燃烧声伴随令人无法忽视的炙热感充斥周围,如狂风扫落叶般席卷一切,不断有惨叫悲鸣响起。他忽然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想到那些窥伺在侧的敌人,还有可能仍在战斗中的随行人员。一瞬间他十分羞愧,居然忘记眼前形势,眼里满满的只剩下了那个男人,多么可笑又可悲。

 

低下头看到自己穿着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渗透了,散发出浓烈的异味,形貌异常的狼狈,他是一个男人,一个已经三十岁的男人,不再年轻,也没有优点,能够给予六道骸什么呢?不管怎么想都是什么也给不了,况且,除了感情他还有更多的事情需要承担。

 

再次挣脱六道骸的怀抱,沢田纲吉借着整理衣服的时机强行按耐沸腾的心绪,他低着头慢慢的说:“你的事,以后再说,我会报答你的。现在有事先走一步,大家还在等我。”

 

六道骸皱起眉注视着他不自然的行为,有些好笑,更多的却有一种苦涩的味道漫了上来。

 

“呃!”没走上两步,眼前一片白花花,身体就像不是自己的,绵软又沉重,沢田纲吉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纲吉!”一把搀扶起沢田纲吉,六道骸脸色不好,他忽然有一种不太妙的预感。“怎么了,觉得哪里不舒服?”

 

靠在男人身上借此撑起身体,沢田纲吉没有说话,掏出死气丸吞了下去,让他吃惊的是,竟然毫无效果。他立即又吞下两颗,这才点燃火焰,然而火焰飘忽,虽然依旧澄澈,可他却有着后继乏力的空虚感。

 

——信念,崩溃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终于到了连力量都要失去的时候了。

 

这一连串动作落入六道骸眼里,立刻印证了他不祥的预感,为了抢救濒死的沢田纲吉,他使用了地狱指环的特殊功能。地狱指环和世间流传的其他具有神奇力量的指环都不一样,它是古代人类为了渡过黑暗世纪而和魔鬼订立契约的媒介,除了同样可以用于激发火焰,还能和魔鬼进行等价交换,但是具体要付出什么代价,条件是随机的。

 

一般而言,需要付出代价的是签订契约的人,六道骸以为付出代价的人会是自己,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一次交换沢田纲吉伤势恢复的条件是:最重要的人的某样事物。

 

不过,虽然并不知道具体的条件,并不妨碍六道骸明白沢田纲吉身体出现了差错,他在后者熄灭火焰以保存体力的时候,忽然将他打横抱起,不顾他的抗议,向着自己停在树林外车道上的跑车走去。

 

直到这时,六道骸才突然发现怀里人比他记忆里的分量轻上太多,身上的骨头很明显地突了出来,抱着硌手,硌得胸口一阵阵酸涩。

 

这一年多来,他到底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彭格列那些家伙都不关心一下首领吗?还有,纲吉他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瘦了那么多?

 

“放我下来!六道骸,你要做什么?”

 

“带你离开。”

 

“我自己会走,我要去汇合随行人员,离开这么久,那边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不放哦,彭格列那些家伙自己会在警察出现前撤退的,你现在必须跟我去医生那边检查一下。”

 

一路纠纠缠缠,一般状态下沢田纲吉完全不是六道骸对手,直到来到一辆停在路边的深蓝色玛莎拉蒂边,他终于双脚着地,下一秒右手被人紧紧攥住不再松开。

 

试了几次,无法挣脱,反而让自己被困在对方的臂弯里,沢田纲吉不由有点生气,“放手!”

 

“クフフフ,我也说了,你必须马上跟我去找密医威彻,对于幻术和神秘学他是专家!”言下之意,彭格列引以为傲的医学项目,在某方面来说还真是不如这些专精一门的老家伙。

 

密医威彻,那不是里世界中最神秘的“巫师”吗?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仅能以其绰号称呼,身份成谜,仅有的资料只是表明他是和彭格列的雕金师塔尔波同一时代的人。

 

六道骸却是在一次偶然结识了这位神秘人士,了解到他不仅是一位密医同时也是一个强大的术士,对于精神领域的研究达到无人能及的高度。恰好,威彻对六道骸的轮回眼也很有兴趣,想要深入研究,两人达成协约,研究完成之后会无偿帮助后者三次。

 

正是因为认识了密医威彻这位术士前辈,六道骸的能力有了很大进步。毕竟近代术士传承有着很大断层,这一门需要大量人手精研的职业,并不是某个天赋出众的人单打独斗就能创造出来,一直以来只能自我摸索是他最大遗憾,而威彻却是有着古代术士的传承!

 

威彻并不吝于指导后辈,相反他对六道骸自己琢磨出来的那些招式颇感兴味,认为他是一个很有天分的术士,于是便在那些研究轮回眼的空闲时间里零零碎碎教授这个他很看好的年轻人不少基础知识,算是个善意投资。

 

这一切,沢田纲吉一无所知。他现在满心焦躁,他有一种预感,如果继续和六道骸纠缠下去他很快就会抵挡不住,兵败如山。

 

“我们没有关系。六道先生,你的酬金我不会抵赖,所以,请放开我!”摆出从前对待六道骸的傲慢姿态,沢田纲吉却不知道他现在这副模样落入对方眼里只会让人想要将他搂在怀里加倍怜惜。

 

“沢田纲吉,承认吧,你根本离不开我……”

 

悠悠传入耳中的话让他瞪大眼睛,侧过头避开投射过来的炽热视线,音量不由自主低了下去。“不、和你没有关系!”

 

“クフフフ,这么软弱的话你也想让我相信?那么我问你,为什么不看着我说呢?你根本不敢看我,对吗?你在害怕,害怕自己的目光被我夺走,是不是?”犹如疾风骤雨一样的话语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灵,让他的脑子如同被搅作一团的滚烫汤羹,所有的思绪都在冒着热气。“不,你完全不需要。因为很早以前,我就已经属于你了。”

 

“我、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那边还有人在等我,六道先生,请放开。”为自己的软弱而羞惭,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沢田纲吉的底气在逐渐流失。

 

“我是你的。”

 

“……放开!”

 

——啊啊啊,为什么要让他听到这些话,为什么现在来动摇他的决心!

 

“听我说完。沢田纲吉,请你听清楚我现在的心情,我想让你了解。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我不会放开你。”

 

——如果是一年前,他听到会马上心花怒放吧,可是现在……

 

他已经不想问六道骸为什么会不声不响地离开。

 

已经不需要了。

 

也许是看到沢田纲吉脸上怅然若失的表情,六道骸叹了口气:“曾经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爱上我……”

 

心里最大的秘密被人当面揭穿,沢田纲吉立刻摇头否认,“不,我不……唔!”不等他说出伤人的话语,淡雅清新的香水味将他完全笼罩,晕眩了他的所有感官,只有那炽烈到几乎让人融化的吻和禁锢着腰部的巨大力道,让他和现实世界有所牵连。

 

不知过去多久,放肆的吻终于结束,在一片茫然中瘫软的身体被强塞进跑车里。

 

“好了,我们先离开这里。放心吧,你的属下们都不是笨蛋,没找到你会自己回去的。”至于为什么找不到,六道骸才不会告诉沢田纲吉,是他的幻境迷惑了这些人的官感。

 

随着车门关上,玛莎拉蒂载着两人扬长而去。

 

 

※※※

然后他们在车上来了一发


※※※

 

 

 

彭格列家族医院 ICU

 

身体轻轻一顿,在虚无中飘荡很久的灵魂回归了现实,鼻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还有淡淡的水果清香,以及环绕耳边的微弱的电子仪器的嗡鸣。

 

缓缓张开眼睛,头有些晕,眼睛酸涩无比,只觉得眼前光线十分刺眼,只好闭上眼睛缓和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恢复了视觉。

 

他有些茫然的观察四周,似乎一时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头顶是雪白的天花板,装有镶嵌在墙体内的灯具和几扇通风口,乳白色的墙壁上有三面有着观察窗。

 

阳光透过淡蓝色的窗帘洒落进来,在地上印出一块块金色的光斑,床铺旁边的支架上摆放了一圈医疗仪器,右边的墙角放置着一张双人会客沙发,一旁的茶几上摆放着各种水果和鲜花。

 

四下转悠的视线拉回自己身上,右手手肘内侧用胶带固定住一个点滴针头,一根纤细的透明管线从针头向上延伸。顺着管线一路上行,他看到一根银色支架上吊着一瓶五百毫升左右的白色液体,正从连接着的管线里按着一定的流速缓缓向下滴落。反复打量这间病房,头脑仍旧有些混沌的沢田纲吉,开始尝试着整理紊乱的思绪。

 

——失去意识前发生了什么事呢?

 

“唔……”想抬起扶额的左手瞬间落了下去,酸痛的感觉电击一般传遍全身,他试着挪一下腿,却只让自己感觉倒一阵如同触电的酸麻。他只好躺着不动,将关注点全部集中到回想失去意识前的记忆,然后,他有些不确定自己身在何处。

 

这时,房门外传来一阵低语。

 

“你居然回来了。”略带讶异的低沉男音,冰冷中带着凛然霸气。

 

是里包恩。

 

沢田纲吉的注意力立即转移到门外,仔细聆听。

 

另一道声音音量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到谁,不过也很熟悉,是六道骸。“我来是为了带他走,阿尔柯巴雷诺。”

 

“哦?”里包恩的回应耐人寻味,沢田纲吉可以想象到自己老师挑起眉,锐利的眼睛里充满让人不寒而栗意味的眼神。

 

“这也是他所期盼的。”

 

“哼,是吗?”

 

“这一次,他绝对会选我,至于原因,他身体的数据你看到了吧,这是密医威彻提供的医疗意见。”

 

“密医威彻?你竟然能请得动那个老家伙。”停了一下,似乎是翻阅完文件,里包恩才接着说。“我们还要复查一遍。”

 

“请便。纲吉还没醒,等他醒来你再来看他吧。”

 

“哼,你是以什么身份在和我说话?别忘了你现在可不是彭格列的人。”

 

“……”

 

“有些事阿纲不会告诉你,但我必须要警告你,他现在这个样子,你是主要责任人。你突然失踪后,他……”

 

后面的话沢田纲吉不想听下去也不想让六道骸听到,不顾全身酸痛的折磨,打算要从病床上坐起来,奈何迟钝的身体完全使不上力,一点都不听使唤。仅仅把手臂抬起了几公分,就立刻不争气地沉了下去。他只能无奈的喊了一声:“骸。”

 

门外的对话立即停止了,紧接着就听到房门打开的响动,以及六道骸略带惊喜的嗓音:“纲吉,你醒了?”

 

“嗯,”沢田纲吉挣扎着再次企图坐起身,马上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了起来,还在他身后垫了一个枕头,侧头一看,六道骸站在病床旁边,唇角带笑。

 

“这里是……彭格列吗?”他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嗓音嘶哑,想到昏迷前的一幕脸上不由浮起一层红晕,狠狠瞪了六道骸一眼。“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怕我绑票你么?”六道骸调笑道,他了解沢田纲吉,知道他对于彭格列家族的重视,如果他这次随便带他走,最终还是会失去他,还不如先回家族,再决定接下来的打算。

 

“蠢纲,你干的好事,居然瞒着我这么久!”大步流星走进病房的黑西装男人,带着一身汹汹气势打断了两人的对话,手里一叠文件狠狠摔在床上。

 

眼睛眨了眨,沢田纲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拿起散开的资料快速翻阅,他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刚刚的红晕早就消失殆尽。放下文件正要说话,一杯挂着晶莹水滴的杯子贴在唇边,“先喝点水。”

 

他正好口渴,就着六道骸递来的水杯,一口气喝了半杯水,便摇头表示不需要了。

 

“关于你的身体状况、以及死气丸,你不给我个解释吗?”双手环胸靠在墙边,盯着那一对狗男男亲昵互动的老师表示眼都要瞎了,这个弟子太不争气居然还是跟那种男人搅在一起。“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一分钟内把你那些‘小秘密’都给我交出来。”

 

“我并没有什么秘密。”

 

“五十秒。”

 

“……抱歉,这件事,我不想解释什么,也没有什么可解释的,里包恩。”沢田纲吉半垂着头,看着自己放在那一叠文件边上的双手,修长白皙,却不自觉颤抖着。“现在需要考虑的是怎么应对,我会尽快出院去处理,你放心吧。”

 

“哼,你最好这样。”

 

“我会处理好一切的,我保证。”

 

“好吧,反正首领是你,这些都是你的产业!如果你希望玩掉小命,尽管疏忽大意吧!”病床上的人早已不是那个需要时时提点的孩子,一直以来的各种决定在事后也证明他的英明,然而,纵然知道他说的都很合理,但里包恩还是忍不住生气。拔出手枪对着床头就是几枪,砰砰砰一阵枪响,床头出现一排冒着青烟的密集枪孔。“我可以先不追究你的责任,但如果再让我看见一次,我就把你俩的脑袋拧在一起射个对穿。”

 

“不会还有下一次的。”

 

压了压帽沿遮住脸上的表情,里包恩冷哼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病房。

 

随着房门咣当一声再次合上,病房内陷入一片沉默。许久之后才听沢田纲吉叹了口气,“骸,我失去意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吗?”

 

六道骸坐到床边,摸了摸他的头发,“我先带着你去找了威彻,他给你做了全面的检查,具体数据你也看到了资料。”他当然不会说在纲吉昏过去后自己心里多么惶急和后悔,更不会告诉他因为这场欢爱被密医威彻狠狠数落了一顿,骂他禽兽不爱惜情人的身体云云。他还是第一次被人骂到无法还口,自己都觉得自己确实过分。

 

沢田纲吉点点头,其实心里颇为讶异,他是有设想过六道骸会将他送回彭格列,却从未考虑过他本人会留下来。

 

捧住他的脸,让他们视线相对,六道骸问:“纲吉,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诶?”

 

“你从前不是可以自行点燃火焰吗?为什么现在反而需要吃死气丸?”这个疑问一直埋藏心间,只是对于他来说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先解决,那个时候就没提起。

 

“我……”张了张口,却没办法说明情况,沢田纲吉笑了一笑,回避了问题。他怎么能告诉对方,真正的原因是他的信念已经坍塌,没有足够的觉悟点燃火焰呢?

 

六道骸没有再追问,在他心里更多的却是认为这是自己之前使用地狱指环解救沢田纲吉所造成的恶果。魔鬼契约缓解了沢田纲吉精神层面的创伤,但却也让他体内的火焰逐渐衰弱。根据密医威彻的预测,不超过三个月彭格列教父就会从里世界顶尖高手变成一个普通人,甚至会更虚弱。威彻同样警告他,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该契约牵涉到神秘学和灵魂层面等多方面的知识,异常复杂,想要解除的结果很大可能比现在还要糟糕。

 

从云端跌到地上,天差地别的落差任凭谁也没有办法释怀。他在沢田纲吉没有注意的时候面上流露出一丝忧色,又在他看过来时马上收起,强者不会接受任何人的怜悯,不管沢田纲吉个性多么宽厚,他也不会习惯别人的怜惜。

 

六道骸只能不动声色地换个话题,“你昏睡了两天,想吃点什么?”

 

摸了摸肚子,感觉不到一点饥饿感,沢田纲吉摇摇头,“没什么想吃的,不用准备了。”

 

“不行。”他皱着眉,口气淡淡的,态度却是十足的不容反驳。站起身,他没有理会沢田纲吉的拒绝,打算去给他准备点适当的营养餐,“好好吃点东西,尽快恢复体力。既然你已经答应了阿尔克巴雷诺,就不要再这么对自己不负责了,万一你虚脱了可不要指望我把你抱回去……”

 

正说着,他忽然感觉到袖子被人轻微地扯了一下,侧头刚好看到沢田纲吉正往回缩的手。反手握住那只手,沉默又坚定地回望那双仿佛举棋不定游目四顾的眼睛。

 

“……骸,你会陪着我吧?”过了好一会,沢田纲吉像是被他的坚持所鼓舞,缓慢又艰涩地开口问。他清澄的眼睛里微光闪烁,带着期盼和一些不可名状之物。

 

六道骸语塞,感受心脏不经意地抽痛,他在心底发出一声深刻的叹息,又像是不敢被沢田纲吉发现似的掩饰着垂下眼睑。

 

 “纲吉。”他半跪在病床边,把那只一直紧握在手里的瘦削手掌放在唇边,在无名指指节上落下轻柔一吻,然后抬头,异色的瞳孔里满是郑重。“请相信我说过的话,我不会再放开你的手,永远。”

 

 “……嗯。”这样回答着,沢田纲吉露出一丝柔和的微笑。“在一切结束以前,请陪在我身边。”

 

尽管如此,他心中淤积的块垒也并未消融。

 

他默默的想:可以结束了、也该结束了。不管如何,他终于是要离开了。

 

不过他很快就没空纠结,在六道骸离开病房不久之后,匆匆赶来的医护人员们便开始为他进行详细的复检。

 

 

※※※

 

接下来的时间,核心成员的守护者和沢田纲吉的亲信们纷纷登门,都对于首领遇刺一事表示极大愤慨,对于铲除罪魁祸首格雷科家族争先恐后的自动请缨。尽管知道该家族不过是出现在台前的小丑而已,更多的黑幕隐藏在深不见底的浑水中,但沢田纲吉仍旧决定施以雷霆手段,震慑他人,毕竟他遭到刺杀和伏击后没有动静,只会让人觉得他软弱可欺,进而藐视彭格列家族,那么就不仅仅是外部不稳,很可能家族内同样有人要站出来了,为他接下来的计划带来不便。

 

当沢田纲吉看到自己的伤势报告时,就已经知道退隐一事势在必行,毕竟将要成为一个普通人的自己不再适合担任黑手党首领这一高危职业,加上他确实早已厌倦,没在医院待上两天便回到总部开始安排退位事宜。

 

由于事先和守护者们通好气,而家庭教师大人似乎已经对他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友人们也更了解他的难处,所以他的决定没人反对,接下来就是各种流程。

 

每一天都非常忙碌,退隐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沢田纲吉首先要确定下一任的人选,还要对其进行考验,除此之外,他还要给各位友人安排后路。包括他自己在内,多年黑手党生涯,谁没有几个仇家,一旦退隐没了权势很容易被人所趁。而且,家族内部某些人不好好敲打一番,没准会做出错事。若是想要下半辈子过得安稳,现在的劳累倒是值得的。

 

这段时间里,六道骸一直呆在沢田纲吉身边,陪着参与每天数次的会议,陪着伏案疾书不停拟定各种方案的他,但并没有参与家族事务。除了几位守护者和机要秘书,其他家族成员都被他用幻术欺瞒,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对于他的回归,守护者们的态度各有不同,争吵怒发发泄一通之后,最终都是拍拍他的肩,表示:就算阿纲欠你一个婚礼,也别一声不吭的生闷气离家出走云云。让他好想大声疾呼,你们脑子都怎么长得!!他这时才后知后觉想起,在家族的传闻里,自己好像一直都属于比较不名誉的存在。

 

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没心思管这些,每天的相处让六道骸发现了沢田纲吉的各种坏习惯,在此之前他从不知道他所认识的那个人抽烟抽得那么凶,不按时吃饭甚至直接忘掉这件事。或许他更青睐咖啡,时不时喝上几杯提神醒脑还抵饿,这样的后果就是总会胃痛,接着他就会大口吞着药片,也不管剂量。到了晚间会因为喝太多咖啡而失眠,他就提着酒瓶滥饮以求可以睡上一会。

 

很显然这样的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那么多年也没有让他发现任何端倪,只可能是他离开之后的事情了。抽烟酗酒,不按时进食,毫不在意的挥霍自己的生命,在他印象里沢田纲吉并不是这样颓废而肆意的人,是什么改变了他?他不在的日子里,沢田纲吉究竟是怎么度过每一天的?

 

六道骸心里发苦。他接下了照顾沢田纲吉的责任,就算是强迫也要改变他的恶习,好在对方自知理亏,在这方面异常乖顺,在每天殚精竭虑的同时努力配合着。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感到一种窝心的痛。

 

繁忙的工作终于也到了结束的时候,在威彻预测沢田纲吉的火焰将会完全消失的三个月的最后一天,所有的进度都已经完成。

 

“结束了。”坐在彭格列首领办公室的老板椅上,沢田纲吉深深呼出一口气。

 

靠坐在办公桌上的六道骸温柔的看着他:“这段时间累坏了吧。”

 

“还好。”沢田纲吉摇摇头,起身走到房间中央,环顾这间几乎占据他人生三分之一时间的办公室一圈,“我已经不是这里的主人了,是该离开了。”

 

停了一会,他走近六道骸几步,忐忑不安地问:“我的事情处理完了,还……走吗?”顿了顿又马上改口,“……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的,我能行的。”

 

六道骸愣了愣,脸色阴晴不定,心里同样鼓噪着沸腾的情绪,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我憎恨也可以这么深刻,深刻到甚至想要毁灭自己的地步。他对沢田纲吉的伤害,已经深刻到一辈子也无法消除了吧……

 

长长的沉默让沢田纲吉悄悄退后一步,他突然觉得很想马上逃离,不想听到对方接下来的决定。他把握本来就不大,六道骸能够陪着他这段时间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看到六道骸盯着自己的眼神,他却隐藏起微弱的期盼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把自己再度用硬壳包裹起来。

 

——这一次,再也不会……了吧,对呢,他不会难过的。

 

“为什么让我一再重复呢,”六道骸快步走到沢田纲吉身边,死死地抓着他的手:“我不会放开你的。”

 

——曾经的过错,我所犯下的罪,以余生弥补,永远陪你走在这无尽的黑夜里。

 

犹豫了一阵,沢田纲吉颤抖的手反握住六道骸的,“骸,希望这一次,我的选择是对的……”

 

——不要让我有后悔的一天。

 

——那一天将永不会来临。

 

 

FIN.

 

作者菌的话:这次是真的完结了!这是我心目中的结局,不喜欢的就当前一更是结局算了。欢迎讨论剧情,私设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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